张晓曦心有余悸地站在约定的店门外。刚刚冷静下来后，她不停给自己做着假设，也许她眼睛看到的那些不是事实的全部。所以要耐心地听林静怎么解释，或许真有误会在里面。

可是每次和林静的见面，都没有好事情发生。这似乎也成了定理。

她沉了沉气，推门进去。只见对方早已坐在角落的座位，等着她的到来。

林静并没有张晓曦想象当中的那样急切地想跟她解释。而是优雅地拿起白瓷杯喝了口咖啡，气定神闲地对她笑笑：“要喝什么？”

张晓曦心里虽对她这幅样子深感不悦，但是还是忍了下来，看着桌上的那杯咖啡，说：“孕妇喝咖啡不好吧。”

“偶尔也没什么关系。念辰老是让我忌这个忌那个，我身上那些咖啡瘾都憋得难受死了。”

“他很关心你。”

林静笑得甜蜜：“我说啊，他是关系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真的。”她摸上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继续说道：“他说了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叫濯。希望孩子日后能明净，不被世俗的那些给困扰。”

张晓曦喉咙一哽，轻声附和：“嗯，好名字。”

“我们现在生活的很好。他爱我，我也爱他。张晓曦，你能明白吗？”

绕了一大圈终于还是说到了话题的中心，张晓曦扯着嘴角挂上一丝微笑：“你确定你爱他吗？”

“那个人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我又没说谁，你又何必急着解释。”

有人说，女人是最难懂的动物。在张晓曦看来，就算她们是同类，也无法了解到彼此的想法。被她激了的林静非但没生气，反倒更加的淡定了起来：“就算你添油加醋地去说什么，我想念辰他也不会动摇的。”

张晓曦挑挑眉：“你这么确定？”

林静再次抚上她的肚子：“孩子就是我最好的保护杖。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和你分手，你说是吗？”

张晓曦微笑起身：“那好吧，等我试试看你就知道了。”

转过身，只听到林静笃定的口吻：“不会的。你那么爱他，又怎么会忍心看着他难过呢。”

张晓曦敛起僵硬的笑容，心里已无刚才那般的冷静。走出门，夏日里的暑气直面扑来。那是不是就算现在流出眼泪，也能很快地被热气蒸发呢？

张晓曦兜兜转转了许久，还是来到了顾念辰的公司楼下。她从出门后满脑子的都是他，她想见见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前台小妹把她拦住，礼貌公式化地询问：“小姐，请问你找谁？”

“你们顾总。”

“不好意思小姐，请问有预约吗？”

张晓曦摇头，前台依旧礼貌道：“小姐，抱歉。公司有规定，如果没有预约，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去。”

张晓曦朝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播下了那串早已刻在脑里的数字。

顾念辰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难以置信从电话那头传来：“晓曦？”

“嗯，我在你们公司前台。现在方便见你吗？”

“等等，我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顾念辰便走了出来，把张晓曦带到了他的办公室。留下一脸错愕的前台小妹看着他们的背影，顿时大感不妙。她想不到老板亲自出来，心里不停呐喊：“老板！这位小姐说没有预约，所以不让她进啊！这是公司规定啊！”

进了顾念辰的办公室，张晓曦与他面对面坐下。感受到顾念辰直视着自己，她尴尬地眼神四处飘移，就是不敢和他对视。等到秘书端上泡好的茶后，顾念辰幽幽开口：“晓曦，你怎么会来？”

“公司办事儿正好就在这儿附近，所以就来看看你。”电视剧里常用的借口，她现在说来竟觉得三分没底。

照她的脾气，如果是正好路过，怎么会专程上来找自己。顾念辰的手指轻叩着沙发的扶手，浓黑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看穿。他正色：“晓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真的没有。”她笑得心虚：“只是突然想和你聊聊罢了。”

她捧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浓郁，口味甘醇，确是上好的齐山名片。她点了点头，赞道：“嗯，还上它最好喝。”

“觉着喜欢等下就拿点回去好了。”

“之前你给的都还没喝完呢。再说我又不懂品茶，只不过是一直喝着这个，喝惯了罢了。”把茶杯放回去之后，手里还留着茶杯温热的余温，她突然腼腆地笑了起来：“只是最近很想吃王姨包的馄饨，一想到就肚子很饿。”

“那还不简单，我打个电话让我妈准备就是了。”

看着顾念辰拿出手机，张晓曦喉咙竟觉得苦涩：“我告诉自己，这个习惯必须得戒掉。”

顾念辰低着头拨号的手一僵，心像是被拉开条口子似的隐隐作痛。

“林静最近好吗？婚纱照拍了吗？还是等她生完宝宝再去？”张晓曦故作轻松地开口问着：“蜜月定在哪里啊？酒店的菜色都看过了吗？”

顾念辰看着举止异常的张晓曦，双眉微微皱了起来。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晓曦，你到底怎么了？”

张晓曦低着头，不发声。

顾念辰眼底透着担忧：“张晓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能确定她爱你吗？”

“晓曦……”

张晓曦鼻头泛酸，问：“那顾念辰，你真的爱她吗？”

“……”他沉默。

“我问你，你爱不爱她！”

顾念辰面对张晓曦这样的咄咄逼问，神色暗了下来。他算爱林静吗？还只是因为——“晓曦，她已经是我孩子的妈妈。”

“顾念辰，你这个大笨蛋！”你明明知道我爱你，却一再把我推得远远的。张晓曦始终无法对他说出林静可能被判了他之类的话。

眼泪一滴，两滴，三滴……无声地落了下来。

如果她选择保密，所有人都可以沿着往日的轨迹风平浪静地生活地话，那她选择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忘记。

“我走了。”她抹干了眼泪，起身朝门口走去。

每次他都让她难过的离开。可是她不知道，每当看着她清瘦的背影，他心里的疼惜、内疚也没让他好过。于是快步起身，拦下她握着门把的右手，轻轻一转便让她整个人落入了他的怀里。

顾念辰紧紧地拥着她：“我怎么会糟糕到每次都让你哭着离开。”

张晓曦哭得更加伤心起来：“我们这是怎么了？我爱你，你也爱我。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一起？”

“你们……”拥抱着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开启，林静脸色难看地看着他们。

顾念辰和张晓曦闻声，分开。张晓曦看到林静盯自己时那股恨之入骨地劲儿，好像就算把她生吞活剥也不足以平息。

林静又看向顾念辰：“念辰，告诉我，你们这是在干嘛？”

顾念辰看着她，顿了几秒，伸手紧紧握住一旁的张晓曦，表情严肃地开口：“林静，对不起。我还是勉强不了。”

“你……”林静气到语塞，一个转身跑了出去。

“快去追她。”张晓曦念着林静还怀着身孕，又生怕她一时想不开。

等着电梯的林静看到张晓曦和顾念辰追了出来，立刻朝一边的安全出口跑去。

她下楼梯的速度飞快，顾念辰生怕她有什么闪失，不停地大声劝道：“林静，你先停下来，我们慢慢说。”

可林静哪还会听得进这些，反而更是加快了脚上的速度。

“啊！”林静发出一声尖叫，只见她向后一滑，然后像个皮球一样滚到了转弯的平台上。

顾念辰冲了下去，张晓曦愣了几秒，然后也跟着冲了下去。

张晓曦被这样的情形吓得三魂掉了七魄，双腿发软，最后颤颤巍巍地慢慢走近。

她看到林静的脸上都擦破了许多，眼皮微弱地动动睁开。她仇恨地看着自己，表情又夹着凄楚。她用尽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张晓曦，这都是你害的！”

“晓曦，快点打120！”

“哦，哦。”

处于极度地惊吓中，张晓曦连拿手机都拿不稳，拨通电话当听到那端询问病情时，她脑子更是一片空白。最后还是顾念辰拿过手机，说了情况报上了地址。

出于半昏迷状态的林静轻声呢喃：“张晓曦，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是你……”

顾念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张晓曦一阵眩晕，她一手贴着墙壁好让自己不倒下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张晓曦懊恼不已。闭上双眼，林静那双仇恨哀怨的眼睛立即浮现。

04

手术室在走道的尽头。

长长的通道似乎有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张晓曦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走道上的宁静。立在手术室门前的顾念辰背影僵硬，大概是听到声响他转身。朝张晓曦看了看，双眼轻轻一扫，便又没表情地转头看向手术室的门。

张晓曦放慢脚步轻轻走到他身边，冰凉的小手握上同样没了温度的大手，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没多久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俩同时回头，只见顾念辰的父母和另一对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夫妻赶了过来。

“那应该是林静的爸妈吧。”张晓曦心里这么想，却没料到林静的母亲早就注意到她和顾念辰双手紧握，想着自己手术室里的女儿，林母走进不由分说地就狠狠打了她一耳光。

众人立即上前阻止把林母拉到一旁的座位上，顾念辰的母亲则赶忙拉着呆愣着了的张晓曦走到了另一边。顾母神色凝重，却依旧柔着声音对张晓曦说：“你先回去吧，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王姨……”张晓曦委屈地看着她。

“你先回去吧，事情的大概念辰刚刚电话里已经跟我说了。这会儿林静的爸妈还在气头上，你在怕是只会让他们更气。”

张晓曦点了点头，她知道虽然不是她推林静摔下楼，可是这件事的发生和她也有或多或少的关系，要他们原谅，谈何容易。

走出医院，张晓曦抬头看着明亮一片天空，只觉恍如隔世。

她想，又或者时间根本就没有前行过一秒，在那些痛苦、悲伤来临之前它就停格。那么是不是现在折回去的话，是不是有人会告诉她：“傻孩子，那些都只是梦而已。没有人受伤，没有人痛苦。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坐在医院附近的肯德基里，餐盘里的薯条被她拿着吸管几乎戳烂。

“喂，我说张晓曦，邀请我吃晚饭的人到这个点儿了都不打一个电话过来，你是想怎么样？”

听到陈宇航的声音，让张晓曦觉得像是夏日里喝到了冒着很多气泡的冰汽水那样，人慢慢恢复了元气。

“我请你吃肯德基成吗？”

“可以。客随主便。”

“我说的是真的。”

“张晓曦，关于你的每件事情，我一向很认真。”

于是在半个小时之候，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的陈宇航就做在了张晓曦的面前。他和周围的环境氛围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张晓曦看得心里却分外安心。

她把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向他说了一遍。陈宇航静静听着，双眉渐渐越皱越紧。他看着张晓曦，眼里甚是疼惜。伸手覆上张晓曦的手，问：“晓曦，你的脸怎么回事？”

张晓曦从包里拿出镜子，只见刚刚挨打的那边脸颊上还有着依稀的几根指印。

“你被谁打了？”

“……嗯？哪有。”她眼神慌乱，刻意避开陈宇航的眼睛转向柜台方向，顾左右而言他：“我真的请你吃这个了哦，你想吃什么？还是我决定？”

“……”

得不到陈宇航的答复，她也安静了下来，低着头坐正了身子。许久她开口道：“那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晓曦，我们走吧。回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陈宇航边说边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店里的空调开得极冷，透过薄薄的衣服，张晓曦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温度正慢慢蔓延进身体的左上方。

陈宇航向护士台问了林静的病房号之后，便带着张晓曦朝病房走去。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张晓曦感觉自己的心慌得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在陈宇航身后走了进去。

病房里，顾、林两家人都还在。

坐在沙发里抹着眼泪的林妈妈看到张晓曦，又一次情绪激动地朝她扑了过去：“你这个狐狸精，你还有脸来了！你把我女儿害成什么样子，你还敢来！”

陈宇航立刻把张晓曦护在了身后，而林父和顾念辰拉着林母，安抚着她让她冷静下来。顾母走到张晓曦身边，面色依旧凝重：“不是叫你先回去么，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来看看林静。”

“唉……”顾母一声长叹。没过多久，她对着屋里的几个说：“大家先都回去休息吧，这里让念辰看着就好。”

等几位长辈都走了，陈宇航借口说要打个电话，也走了出去。

张晓曦迈着轻轻地步子走到林静的病床前。麻醉还没过，所以她还在昏睡。看着她已经变平坦的肚子。

张晓曦心里一激灵：“孩子……”

“孩子没了。”顾念辰一脸疲惫地说着：“医生说，她摔下楼的时候，受到的撞击太大造成子宫破裂，以后都没办法再生育。”

张晓曦瞬间愣住，这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晓曦，我把我的孩子杀了。”顾念辰像个孩子那样，脆弱地把自己的脸埋进双掌中。

张晓曦僵在原地，仿佛有股巨大地力量把她渐渐推向崖边，心有千万恐惧却又无力反抗。虽然现在这样想或许有些过分，可是难道这真的是他们的错吗？如果林静问心无愧，又怎么会在自己说了会去找顾念辰之后也赶了过去呢？她看着林静憔悴的睡脸，这是一张多么让人能心生怜爱的脸，可它主人的心又是否真能配得上这张温婉娴静的脸呢？

她走到顾念辰身边，蹲了下来：“念辰，这不是你的责任。有些事情是冥冥中就注定了的，谁都改变不了。”

“张晓曦，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你明白吗？”

张晓曦惊讶于顾念辰是朝她吼着。她渐渐冷了下来，声音听上去甚是冷静不带一丝感情：“我知道，你的孩子没了，你很自责内疚。顾念辰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孩子。可是为什么当初我以为我怀孕了的时候，你却是那个样子对我！”

顾念辰的情绪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听张晓曦这么一说，他解释：“这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张晓曦自嘲地一笑：“对，也许我只是经过你身边的路人甲而已，堂堂顾少怎么可能让这样的意外发生。”

“张晓曦，别闹了。”顾念辰早已觉得精疲力尽，不想再为这样的事跟她起无端地争执。他本想叫她安静，却没想到手一推把握不了力道，张晓曦便一个后仰向病床边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床沿上，痛得她只觉两耳嗡嗡作响，周围的东西也变得模糊一片。

虽然知道顾念辰不是故意的，可是越哭越猛的眼泪这会儿让她考虑不了其他，只能全由着自己的情绪。于是最后负气地拍掉顾念辰伸过来的手，一手撑着床架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