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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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亲征在即,置身前线的唐军亦加紧攻势,地面部队的推进较之以往,可谓神速。唐国的五万海陵军,如今正死死钳制着越国长江天堑以北的唯一重镇——静海,使其无暇顾及与本应与之相互呼应联防的越国另一大长江入海口关隘重镇——江阴。而江阴这边,已为唐国的七万镇海军所包围。其一旦失守,将直接威胁到越国水师的大本营——中吴府的安全,并可能失去入海口,引唐军出海绕过陆上防御,直捣其国都杭州的峡湾,断其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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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面的湖州,此刻正抵御着唐国十万宁国军潮水般的进攻。作为杭州的西南门户,湖州一旦失手,越国国都便将陷入无险可守的境地。更将直接导致越国赖以成名的太湖水军,在失去陆路策应和掩护的情况下,优势被逐步消耗殆尽,甚至成为唐军包抄之后的囊中之物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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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情势之下,越国各地的军情急报,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朝着距离湖州前线仅两百多里的都城涌来。而此时此刻的杭州,却因越王登基称帝,而陷于一片不合时宜的祥和欢腾的景致和气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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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紧闭的国都,守卫森严。除了远近的几处工事之外,再无人迹。一墙之隔的城内,主要街道却都被刻意装扮一新,处处花团锦簇,彩旗飘扬。若非路上行人形单影只,林立的商铺多半打烊歇业,寥寥还开张营业的几处,也都是门可罗雀,稀人问津,这战事吃紧的当下,还真叫人有些太平盛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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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城内星罗棋布的装扮布置,一路追根溯源,抵达皇城之内。充斥着欢愉气氛的宫里宫外,此刻演乐四起,歌舞升平。往来于各处宫殿院落之间的宫人,即便是最卑微的下人奴仆,也都穿戴华丽,各个云衫水袖,绫罗绸缎。行走之间,如同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涓涓细流,流淌于宫墙内外,连绵在飞檐长廊之间,映衬并绚烂着每一处角落。让人无暇再去顾及,这座即便还是白昼之时,仍掌灯通明的宫城之内,处处得见的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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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国主此刻正身穿龙袍,头戴金冠,端坐于自己新近完工的大殿之上,大宴群臣。在殿门外正对着的,远远的宮墙边上,新增的哨卡旁边,临时搭建的帷帐之中,几名进京面圣的前线军官,正一边接受内卫们严苛的检查,一边被宫人簇拥着,整肃衣冠,妆点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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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排开的众人之中,几名携带军情,快马飞报的兵士,这会儿正纹丝不动,如故地站立着被三两宫人妆饰着。各个站姿端正挺拔,神情庄严肃穆,想必在军中都是出类拔萃之辈。宫人反复涂抹粉饰之下,兵士脸上的污垢连同或大或小的创伤,疤痕都被掩盖了下去,唯独豆大的汗珠,仍旧不停地从额头脸颊上冒出,流淌下来,这人一旁侍奉的宫人很有些细碎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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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一名兵士,有些特别。其引人注目的,不仅是被解开的残破衣襟之下,所见的遍体鳞伤,更在于他所穿的破旧军服并非越国现有的规制,而是早年被淘汰的旧款。这让在场的众人不禁猜想此人的来历。他究竟从何而来?一路上又经历了怎样的艰险,身负着的又是怎样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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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的太监过来特意吩咐了以后,叫来了医官。监视伤情之后,想要带其回医馆安置静卧疗养的请求被私底下驳回。医官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对其进行了尽可能完备的处理和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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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额外加派两名宫人就加入进来,为其化妆,端正穿戴。重新为他换上崭新的越国现有规制的军服。宫人拿布巾按堵住兵士仍旧流血不止的几处伤口,然后手忙脚乱的在其身上缠绑结实。复又扣紧内衬和外衣,总算暂时成功地掩人耳目。而不苟言笑的兵士,脸上的漠然自始至终。仿佛身受的重伤已然消退,如图被替换的破烂的旧制军服一般,如今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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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置身于帷帐之中,可清晰听得远处大殿之上的靡靡之音。因为宫人的服侍而微微晃动身体的兵士,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帷帐出入口的幕帘之上,金光灿灿的越国皇族徽记。穿过门帘的缝隙,依稀能得见远处大殿的金碧辉煌。源源不断将美酒佳肴,送入殿内时,频频开闭的殿门,间或会露出隐藏其间的点点霓裳艳影。而兵士,时不时地会不自觉的咬紧自己的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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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入口的门帘被猛然掀开,帷帐中突然就出现了一位怒气冲冲的老将军。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吴越第一名将,越军主力八都军的统帅,都指挥使,郭勇武。众多原本不苟言笑的兵士,立刻朝着这位将领行礼。异口同声道:“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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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洪亮异常,让周遭的一团团宫人惊了个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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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衣着怪异的兵士,未及行礼,冷漠的眼神正好撞上了面前这位硬朗的老将军,如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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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将军注视着这个面容沧桑,身形疲惫且满布伤痕的兵士,未及上下打量一番,便扭头朝出口大步走去。数名随从将官也都疾步跟上。帷帐内的众多兵士再行军礼之际,只听得大帅头也不回地高喝一声:“即刻随我,进宫面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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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众兵士齐声应和,随后便挣脱了身边纠缠了许久的那些个阴阳怪气的宫人侍者,迅速穿戴齐整之后便加入到大帅身后的队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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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行礼,也不曾高声附喝的兵士,也赶忙跟了上去,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一起在众多表情怯懦,止步不前的侍卫及执事太监的注目之下,畅通无阻的穿过帷帐外,诸多关卡,径直往正前方巍峨的船型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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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禀的宫人,躬身疾步在前。郭将军及一众兵士,迈着齐整的步伐,紧随其后。众将士目不斜视,一同望着正前方的同时,置身队尾的那名兵士,却趁机打量着不远处的这座越国皇城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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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形如巨船的大殿,横卧于巨大广场的正中央,遮挡了大半的视线。船端的巨大龙首,朝着东方,末端的龙尾则翘向西方。船身通体金黄,在艳阳之下,十分耀眼夺目。船体正中间的高达数十丈巨大殿门紧闭着,两侧成排略矮一些的门窗,也都有十多丈高。行至近处,便能辨认出上面浮雕的无数条蛟龙,正隐现于同样金光灿灿的大片祥云内外。而自廊檐垂下直插地面的巨大斜柱,正如同巨船的船桨一般,在殿门两侧,各置八根排列分布开来。其上,同样也栩栩如生地雕绘着条条金龙,形态威猛,全是腾云驾雾,往上飞升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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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巍峨壮观,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大宫殿,这名兵士看在眼里,脸上全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漠然。而在他回过神来之时,主殿前拢长的台阶,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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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大殿之内依旧载歌载舞,锣鼓喧天。宽阔的舞台中央,云衫水袖,挥来甩去,缭乱着众多观客的眼帘,婀娜的身影,较好的面容,隐现期间。开得台下的百官啧啧称道,不时地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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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称帝登基的越国国主,此刻正与皇后并列落座于高台之上,与皇后及侍坐一旁的妃子,喜笑颜开。台下,就座于一侧的文官,这会儿也都跟着国主一起,彼此间推杯换盏,点评着眼前的美酒佳人,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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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文官那边的热络,对面武官落座的区域,气氛可谓急转直下。且不说台上这些个胭脂水粉,再怎么搔首弄姿,也不能引得台下这般平日里征伐沙场的血性男儿的半点兴致;就算是国主特意授命演奏的《秦王破阵乐》,气势雄浑,锣鼓震天,这会儿也难以激起众将官们的丁点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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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如今外敌入侵,战事吃紧。朝中本应,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如今国主假借天命,登基称帝。虽标榜着鼓舞士气,震摄敌寇,实际上却是大兴土木,扩建宫院,行享乐之实,挥霍无度,劳民伤财。此举,实在为前线浴血杀敌的将士们深感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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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庆贺国主登基的宴会,眼下已然连续办了三天。应国主之命,朝中文武悉数到场,恭贺国主登基之喜。就连派往前线御敌的各地将官,也都接到了回京赴宴的圣旨。此举实在令众武将心生愤慨。却又碍于在国主正式登基之前的朝堂之上,已有诸多直谏的忠烈之士的悲惨遭遇,而敢怒不敢言。如今只得一个个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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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武官,独饮之际,眼见着台上伶人载歌载舞,台下文臣拍手叫好,不禁感叹于时局艰险,却仍有人不顾家国安危,流连于莺歌燕舞,沉溺于声色犬马,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一名前排将官怒视着对面的放荡形骸的文官,紧握着杯盏的手中,一阵嘎吱作响。咬牙切齿,几欲抬手将手中酒具投掷过去之际,身旁的同僚急忙伸手抓住,将其劝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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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低语,引得越国国主的侧目。心知肚明的国主高高在上,脸上面带的微笑尚未消去分毫,就又被身旁妃子递送到嘴边的果粒,勾了过去,重又喜笑颜开起来。留下两位武官,一个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一个将杯盏重重的置于案头,随后愤愤不平的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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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禀太监的长声宣告,未及一半,两扇紧闭的巨大殿门就被应声推开。刺眼的光线射进灯火通明的殿内,照着众人猝不及防,纷纷抬手遮蔽。只见自耀眼的光芒中,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正昂首挺胸,率着一众兵士进来。而这位一身戎装,腰配大剑,正大步上殿而来的,正是如今坐镇中吴府,统领越国北部防线的八都军统帅,郭勇武,郭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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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文武纷纷起身,武将行礼,文臣则齐齐侧目,两个阵列里,不约而同地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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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帅坐镇中吴府。御敌于无锡,江阴一线。传闻唐王不日将御驾亲征,前线战事本就吃紧,怎么偏偏此时自战场折返回京?”
“我听说,此次陛下虽颁布诏书,公告天下,但下发各地军镇,召回将领返京面圣的旨意,却刻意避开了八都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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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与国主自幼相识,自起兵之日起,二人便一起南征北战,可谓情同手足。国主得以立国江东,大帅可谓居功至伟。但他一贯的火爆脾气可是远近闻名的,就算在国主面前,也不曾收敛,时常直言不讳。”
“那是我主仁德,顾念旧情,且郭将军保家卫国,赤胆忠心,便宽宏大量,不曾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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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大小国事,大帅向来都有参与决策。此次,国主却趁大帅戍边之际,仓促称帝。料定大帅必极力反对,便刻意回避了无锡大营。”
“可毕竟纸包不住火。国主此次庆典,规模可谓空前,丝毫未受当前战事影响。如此铺张,着实有违当年的立国之本。看来,此次大帅匆忙返京,必有一出好戏要上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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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点声,当心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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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
二人彼此窃笑着,闭上了嘴巴,将目光再次对准了大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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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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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郭勇武,参见大王!”
“臣等,参见陛下!”
众随从将官及跟随而来的兵士们,也跟着齐齐单膝下跪,向国主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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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国主不曾放下自己抬着遮挡光线的手,歪着脑袋,眯着眼睛,顺着殿下远远传来的洪亮的声音,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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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察言观色的太监,急忙命人合上了殿门。国主这才放下手臂,重又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清了清嗓子之后,有些之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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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快,快请起。来人啊,赐座。……众爱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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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
众将后于大帅,礼毕起身,随即推入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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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乐由此戛然而止。片刻的功夫,中央的舞台便被拆解一空,大殿顿时又重回到了之前的空旷和肃穆,一时很有些叫人不太适应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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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国主赐座于台下,郭勇武坐于武将列首,沉住气与满朝败兴的文官们及越国国主一起,听取一并入殿探马,呈上的各地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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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及众妃子早已回避退下,手边宴饮之物,也都被撤了个干净,国主独自高高在上,一时显得形单影只。重又关注起来的眼下局势,被各地纷至沓来的情报描绘的十分棘手,这让原本想趁着称帝的机会,过上几天逍遥快活日子的越国国主,很有些苦闷。而殿下正襟危坐的老将郭勇武,此刻尚未发作,更让他感到郁闷和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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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探马接连陈述完毕之后,郭大帅起身,一摆手示意几欲上前继续禀报的兵士先行退下,随即转身朝着高台之上的越国国主双手抱拳,深施一礼。以洪亮严厉的嗓音,开口说道:
“大王,如今唐军兵分三路,突入我境,来势凶猛。中路七万镇海军主攻我无锡,经我部八都军及太湖水师协同作战,唐军虽重兵来犯,却未能讨得半点便宜,战事陷于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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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北线静海尚无大碍。长江口两处重镇也仍在我军掌控之中。唐军虽一开始趁势夺取了数座边境小城,但我军也刚刚完成了一次对唐军大营的夜袭,致使其主力败退三十余里。也算是狠狠杀了下他们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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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郭勇武顿了顿。眼见身旁一众武将及文官纷纷交口称赞,随即看着台上的国主,继续大声说道:
“但其南线第三路进展神速,现确信已拿下信州,毗邻的衢州也数次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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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内重又一片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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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派兵增援西南各处,确保处州,i州,睦州一线万无一失,以保障东府越州的安全。”
“眼下,南线只要坚守不出,待我部与水师,一举击溃北线唐军主力,南部之危便可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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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向来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唐王这个斗鸡小儿,便是拥兵百万,与我江东第一名将——郭大帅面前,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螳臂当车,自寻死路。此次,狂徒来犯,还得有劳大帅及众将士,奋勇杀敌,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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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主有意夸赞了一番,台下的郭勇武,却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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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唐王不惜腹背受敌,执意同时攻打越闽两国。此举虽狂妄至极,却足见其准备充裕,志在必得。”
“如今,闽国全线溃败,主力虽已重新集结,汇于建州,正与唐军展开激战,但唐国虔州的六万百胜军已先后拿下汀州,上杭,龙岩三镇,不日将夺取其南部重镇漳州。闽国西南已然门户洞开,其都城长乐府侧翼空虚,前景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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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之下,安得完卵。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应尽快派兵南下驰援,联合闽国,一同抗敌。”
一个声音,自人群中传来。引得众人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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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如此大胆?!朝堂之上,敢妄议军政!”
郭勇武手握剑柄,转身将犀利的目光投入不远处的人群之中,一阵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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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源镇参军事,陈庆元,参见陛下,拜见大帅。”
人堆里让出一人,此人正是之前殿外哨卡大帐之内,原本衣着古怪的那名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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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郭勇武盯着这名身穿从九品下,陪戎副尉军服,身形羸弱的年轻人,目光冷峻,表情严酷,俨然一副正要对人犯严刑拷问的酷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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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源?!可是我龙泉县治下的松源?!上前答话!”
越国国主眼睛一亮,顿时龙颜大悦,身体前倾,冲着远处的兵士,笑着招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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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化三年,南闽趁我与吴王杨武忠交战之际,夺我龙泉县松源乡之半,建松源镇。其后,又请来唐王从中调解,‘化干戈为玉帛’,送上些许钱粮了事。我念及北上璺帝虎视眈眈,江南各邦,唇齿相依,便顾全大局,未做声讨。这一晃,如今也已三年有余。”
国主捋了捋胡须,一时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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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登基称帝,可谓一喜,割占之地,如今来归,可谓二喜。又逢,大帅退敌于外。真可谓囍上加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身旁太监的一番谄媚之下,引得朝堂之上,众文武也都随声附和。一时间,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让高高在上的越国国主又是一阵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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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今闽国境内情势危急,望陛下尽快发兵驰援浦城,解建州燃眉之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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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今闽国都城长乐府西侧,漳州被围,半境几近沦陷;东面信州已失,若再丢了浦城,作为闽军正面防御重镇的建州,就将完全失去两翼的掩护,落入唐国三路大军的夹击之中。再拿下古田,国都长乐府就将是唐军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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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国主听罢,未发一言。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上,如今表情淡漠。只见他往龙椅背上一靠,慵懒的舒了口气。眼睛扫视了一边底下的群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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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国南部衢州,遭遇唐军奉化一部攻击的同时,唐国镇南军五万人马,已经沿着越闽边境线,闽国一侧突入,攻打浦城。”
“小人所在的松源镇,距浦城不足百里。镇上守军不过五百。加上附近乡兵,也不足一千人马。校尉自浦城被袭之日,我便授命日夜兼程赶来求援。小人北上处州,求援未果,但得州牧快马相助,方得两日抵京。此外,州牧命我传禀:进攻衢州的唐国奉化一部,已抽调人马,汇通唐军镇南一部,共同前往夺取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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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人群中,仿佛泛起一阵涟漪。却还是窃窃私语,微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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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自小人出发已过四日。浦城此时,必已陷入重围。当日我松源守军便已派出两百人马赶往浦城支援,沿途依据山岭地形袭扰,以期拖延唐军进攻步伐。但毕竟唐国奉化及镇南两军,近十万之众,浦城区区弹丸之地,又怎能招架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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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浦城一失,松源便将紧随其后,在劫难逃。而唐军一旦继续深入,将沿边境线完全切断闽越两国间的联系。届时,闽国必定全面陷落。而夺取沿海坞埠的唐军便可绕开长江及太湖方面的越军水师主力,转而自越国南面沿海路北上包抄。如此,我大越国赖以闻名天下的无敌水师便形同虚设,更可怕的是东西两府及沿海地区,将陷入唐军包围,失去最后的海上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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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内一众文武顿时一片哗然。高高在上的越国国主,此刻也紧锁眉头,陷入沉思。一旁如故沉默的郭大帅,则依旧手握剑柄,侧目注视着这个只身前来,讨要救兵的无名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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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恳请陛下,下令边境守军,即刻驰援,切莫让浦城,及松源落入唐军之手!”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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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主仍旧迟疑不决之际,殿下的老将郭勇武终于开口说道:
“唐军抽调攻衢部队,合围浦城的情报真实与否,尚未核实;单就下令边城守军出击这一点来讲,便存在中诱军深入之计的可能性。衢州位于钱塘江畔,为我越国西部咽喉之要,不容有失。如今唐军压境,我军占地利之便,以逸待劳,坚守不出,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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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闽与我大越,向来不睦。趁乱夺我松溪,松源,铁山三镇在前,沿海交界地区的渔场之争又常年不绝。甚至,我东海商路之上猖獗的海盗,具信也多有闽国王室在其背后撑腰。如此獐头鼠目,两面三刀之辈,谈何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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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勇武顿了顿,堂下一时间多有声音附和。正欲继续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越国国主,忽然接着说道:
“闽国国主昏庸无能,军队战力不济,节节败退,大势已去,这都在意料之中。即便,诚如你所言,唐军沿两国边境线持续深入,以期将我大越及南闽分割包围,各个击破。没了南闽这个累赘。我越国反而可以放手一搏,与唐军大干一场。对吗,郭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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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大王,我军以静海,江阴,无锡三镇架构北部防线;依托太湖,与以湖州,於潜,建德三镇为主的中部防线连成一片;拱卫西府杭州的安全。再沿衢州,婺州,诸暨三镇构筑第二条防线,拱卫东府越州。西面则以处州为中点,携周边的云和,永康,构筑防线。沿海,又设舟山,临海,温州三镇,西进可攻,东退可守。如此,东西南北可相互回应,彼此支援。全境上下,可谓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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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有所不知。驰援浦城及松源,与我大越可谓一举多得。百利而无一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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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姑且说来听听?”
国主示意之下,松源参军事,连忙起身,朝着郭大帅及众多朝臣,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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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旦出兵解了浦城之围,不仅唐军企图将越闽两国分割包围的计划将就此泡汤,同样也会令失去侧翼呼应的唐军有所忌惮,直接影响建州方面的战局。届时,陛下只要派兵再解建州之危,如此便可大搓唐军锐气。”
“届时,可借机与闽军联合北上,反客为主,沿水路,突入唐境。水师只要北上鄱阳湖,深入唐国腹地,开辟新战场,便可牵制攻打无锡的唐国部队迫使其后撤,以解越北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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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钱塘沿线驻军,一字长蛇,首尾呼应,拱卫东西两府,实乃职责首要。若出击闽境,势必拉长战线,恐有被唐军拦腰斩断之危,难保周全,此乃其一;闽主刚愎自用,鼠目寸光,多行不义,如今自毙,亦是天命,不足惜也。”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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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你等置身敌营多年,仍不改初衷,如今正值乱局之际,宜尽早弃暗投明,重归故土。如此,寡人倒是可以命处州州牧,派兵前往松源接应。老弱妇孺皆可退入内地安置,由我处州所辖部队接管防务,正式将你们重新纳入我大越版图。”
“陛下!我松源归越之事,并非当务之急,如今大敌当前,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即刻发兵援助闽国,共同抗唐,方为上策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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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我旨意,速命处州州牧即刻派兵前往松源,将全体民众及守军接回,妥善安置。随后退回原处,固守待命。”
“陛下!……”
陈庆元,跪地叩拜,一时情绪激动,有些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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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各地守军,擅自出击者,立斩不赦!”
“臣,领旨!”
众武将高声应和。留下一旁的松源参军,独自瘫倒在地,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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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委身南闽三年有余,期间历经荣辱,不改节志,无时不刻不感念故土,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如今承蒙陛下眷顾,救民于水火,我松源镇上下,无不感恩戴德。”
“然敌军压境,国难当头,我等身为大越子民,实难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小人斗胆,再次恳请陛下,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驰援浦城,解围建州,摒弃前嫌,施以援手,与闽国联合拒唐,以度危难!如此,方显贤君之度量,明主之胸襟!望我主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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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奴才!敢辱骂圣上!来啊,还不给我拿下!”
一旁侍立的太监总管,尖声细气的喊着,吩咐内卫,将底下的松源来将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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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双手被反绑的松源参军陈庆元,仍旧不死心,继续苦苦哀求之际,突然气急攻心,竟在大殿中央,口吐鲜血,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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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宫人上前麻利的擦洗,这个被人抬了出去的,边陲小镇微不足道的小吏,连同他几乎搭上性命的提议一起,瞬间就在众人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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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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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爱卿,眼下气氛太过凝重,不如重上演乐歌舞,美酒佳肴,与朕同乐共享如何?”
国主笑着,一边扫视群臣,一边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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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总管太监,急忙挥手示意。大殿之上,便瞬间涌出的好些宫人侍女。悄无声息且十分迅速的,就将酒宴桌案整齐划一的铺陈开来。紧跟着出现的伶人及乐师,便马不停蹄地在大殿中央,一转眼便完场搭建的舞台之上,表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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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落座之际,唯独郭勇武仍持剑站立。身姿伟岸,却又形单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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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敌当前,尔等不为主分忧,为国尽忠,有何颜面溺于声色犬马,徒享民脂民膏?!”
大帅声如洪钟,震得面前一众文官瑟瑟发抖。身后的众武将,早就愤懑已久,纷纷应声起立,整齐地列队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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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含沙射影,引得国主一时脸上无光,又不得发作。只好陪着笑脸,硬着头皮向郭大帅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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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眼见众爱卿,为国为民,日夜操劳,深感欣慰,如今,借次机会,正想犒劳诸位一番。大帅,尽忠职守,实乃百官表率,不过,也应注意身体,劳逸结合。适当的,也该稍稍放松放松,大家说,是不是?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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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国主眼见底下的郭勇武正狠狠盯着自己,一时间,笑声也变得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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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彼未必无退逊之心、正廉之节,盖以视其靡i骄崇,然后生其谋耳。”
郭勇武看着国主面前桌案之上的金樽玉盘,忽然引用起故人罗隐《英雄之言》里,反讽刘邦项羽之流为英雄者的语句。一时间,底下的一众文官都按耐不住地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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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以《谗书》一文,惊名天下的罗隐,在世时,就备受越国国主青睐与重用。当初天朝将领朱璺,鸠杀末帝自立,立国中州于中原之时,他就拒不应召谏议大夫一职,并且劝说越国国主起兵北伐反之。国主却没有采纳,称臣中州,奉中原朝廷为正朔。这也是为什么,此言一出,国主脸色顿时阴沉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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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元年,陛下力排众议,受中州璺帝册封,为吴越王;贞明二年,又受封为诸道兵马元帅,次年,升天下兵马都元帅。多年来,大王入朝纳贡,获封赏不计,甚至得赐玉册,金印。如此,已与帝尊无异。为何,恰逢与唐国交战之际,仓促称帝,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中原交恶,与四邻为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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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难道忘了董昌,听信妖言,自立大越罗平国皇帝,引得群雄围剿,众叛亲离,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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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越国国主,终于按耐不住,大喝一声。众文臣顿时慌忙跪拜,请求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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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立国之初,轻徭役,减税赋,修筑海塘,疏浚内湖,休养生息,体恤民生,方得今日我大越兵强马壮,富庶一方。然近些年来,大王穷奢极贵,重敛民力,不复与民同憩,引得怨声载道。”
“眼下大敌当前,大王又如此沉溺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之中,全然不复当年,率我等征伐疆场,一骑当千的血性!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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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国主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急的差点跳了起来。所带冕旒前面的五彩珠玉,也一阵狂乱的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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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自殿外疾步而来的一名探马,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到眼下紧张的局势上来。前线传来最新战报,南北两线同时告急,令之前已被郭大帅凉去半截的欢宴气氛,转眼就被清了个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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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自开战之日起,便一直舍近求远,主攻我北线,放弃攻我西府杭州,其战略意图明显:欲一举歼灭我大越水师于太湖一线,并夺取长江天堑,以取得制海权。令我腹背受敌,最终使我不攻自破,不战而败。”
“江阴,静海,衢州,三镇同时告急。此举,明显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想趁我八都军主力分兵南北,趁虚夺取无锡,进逼中吴府大营,从而控制太湖入江通路,围困水师。”
“眼下,无锡一线唐军主力并无调动的迹象,且南北各地守军军力及物资充裕,足以自保。我军主力只需坚守不出,以待正面强敌。至于江阴,静海之危,大王只需派遣水师舰船,前往驰援。届时,壮以声势即刻,不必过多涉入战局。唐军本就只是佯攻,如此必定不战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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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勇武言罢,一旁沉寂良久的水军都督,很有些按耐不住,连忙出列,开口说道:
“江阴乃我长江入海咽喉,不容有失。静海亦是我越国江北重镇,与江阴遥相呼应,扼守长江天堑。两镇如若有失,江北便极有可能全面陷落,如此一来,长江天堑便是敌我共有,届时,同样名声在外的唐国水军一旦沿水路南下,我越国江南半壁便很难确保万无一失。”
“故以微臣之见,无论情报是否属实,大帅都有必要派军前往。驰援也好,固防也罢,总之,不可掉以轻心。我也将派遣水师舰船前往长江口布防,望大帅能派兵于沿岸协防,共同御敌。”
“此外,衢州乃我大越西南门户,扼守钱塘江上游,是西部防线的重中之重。还望大帅调遣重兵布防,确保钱塘水路安全。我部水军亦会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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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都督,统领太湖二十万水军精锐,战功赫赫,声名远播。怎么如今未战先怯,处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大帅此言差矣。曹某不才,蒙陛下信任,统领水军二十余载,自恃江南水路,未逢敌手。然,微臣受陛下重托,主力驻守太湖,策应大帅陆军兵马,协助防御唐军正面进攻之外,另身负重责,确保长江入海出口及沿海各处安全。如今南北三镇同时告急,皆威胁我水路安全,身为水军都督,在下实难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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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之计,还请大帅派兵与我水军主力前往北线协防,以确保长江天堑及入海口的实际控制权,牢牢掌握在我军手中。而南线两镇作为国都西南门户,又是内河及沿海要冲,还望大帅调兵遣将,重点布防,确保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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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都军三十万人马,驻防中吴府,无锡一线,肩负御敌北境之重责,同时,还要确保长江入海口及太湖水师入江通路的安全。如今,唐军自北向南,分三路攻我边防全线,其主力精锐镇海及宁国两军共计十七万人马,始终部署在太湖一带,与我军展开激战。且还有海陵军五万人马长期袭扰我江北重镇静海,对我八都军进行牵制。眼下湖州也腹背受敌,我太湖一带,战事胶着,实在难以分心协防南境。”
“老夫已声言再三,唐军自始至终都是以夺取长江天堑及入海口为目标,歼灭我大越水师于太湖一线为目的的。只要曹都督的水师精锐与我八都军主力协调作战,共同确保长江及入海口安全,我大越北境便可万无一失。”
“至于衢州,身为钱塘江沿线及与处州,温州组成的西南线两条防御带的汇合点及突出部,本就是我军重点布防之处。且不说有两线各地军镇的呼应协防,单其守军十万之众,便足以抵御眼下唐国五万奉化军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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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大帅所言,唐军欲困我水军主力于太湖,围而歼之,且长江天堑及入海口不容有失。那我部就应尽遣主力,布防长江沿线,一来协防江北及沿江南下之敌,二来以避入瓮之忧,成困兽之险。另外,或分兵南下沿钱塘江布防,巩固内河沿线防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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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不可!”
郭勇武厉声喝阻,令水军都督及在场众文武颇感意外。
“太湖乃我国都北面天然之屏障,都督的水军主力在此坐镇,既可避免唐军趁虚而入,占我内河水系中枢,危逼四境;又可发挥水师舰船自身灵活机动的优势:远可南下驰援西线,北上护守长江天堑及入海口;近可保我无锡中吴府驻军侧翼,协同拱卫国都安全。其战略地位,无可取代,都督的水军,亦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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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据此布控全局,又有被困围歼之险,如此岂不陷我二十万水军于两难之境?!”
“曹都督无需多虑。有我陆路八都军主力在此坐镇,两相呼应,便可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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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下北境告急,长江及入海口若无足够兵力应对,只怕……”
“曹都督!大丈夫,当断则断,何来如此瞻前顾后,婆婆妈妈……你只管协调老夫,其他,就交由我八都军应对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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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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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我等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容臣等告退,即刻返回前线。”
“嗯嗯,就有劳大帅及诸位将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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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尽忠报国,万死不辞。”
在场众将,齐声高呼。随即与郭勇武一起,步出殿外,赶往前线大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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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清闲下来的越国皇宫大殿,在一众武将悉数退场之后,由一众文臣簇拥的越国国主便闭合殿门,在殿堂之上,重启演乐歌舞。一时莺歌燕舞不断,欢声笑语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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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位于双方交战的前线的另一侧,唐国境内,数百里之外的国都金陵,城内一样也是锣鼓喧天,旌旗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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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歌载舞的仪仗和全副武装的甲兵组成的一字长蛇,正不紧不慢在人满为患的城中主路上游走行进。位于队伍中央,由禁军重重护卫着的,正是此次御驾亲征的唐王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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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稳坐于金色的銮驾之中的唐王,正春光无限。身着鲜红国色华服的他,头戴金冠,腰缠玉带,正频频向道路两边围观的民众挥手致意。而在其身后,几步之遥,紧跟着就是此次领唐王旨意,随行出征前线的建初寺僧团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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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僧侣,除为首的几位高僧身披褪色袈裟之外,其余一律灰衣素袍,或握锡杖,或持法器,或双手合十,默诵经文,一路前行。至于身旁铺天盖地的喧嚣和五彩斑斓的景象,全然充耳不闻,熟视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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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清高庄严之相,令道旁信众纷纷跪地叩拜。而此举恰恰让不明真相的唐王十分受用,于是,频频点头回应的同时,一边吩咐沿途挥洒钱币,以示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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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位于城中一角,玄真观后山山腰,一片树林的冠顶之上,已经刻苦练习了几个时辰的一鸣和庆山,正在此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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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鸣一手握着《抱朴子》书卷背于身后,一手晃晃悠悠地依凭着纤柔的树枝,远眺着城中大道之上的姹紫嫣红,以及听闻不见的人声鼎沸。身旁的庆山,这会儿则气定神闲地躺卧在弯曲的枝条之上,正闭目养神。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逐步掌握了纵术的一些基本要领,在接连几次摔得鼻青脸肿之后,这回终于能够屹立于树冠之上,不复坠跌。虽然也还是有些颤颤巍巍,不过已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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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休整之后,庆山便叫上一鸣继续修习。二人自高处纵身跃下,穿过层层树冠之际,大片大片的细碎枝叶被牵连着带下来,一时落英缤纷。不久之后,唐越两国激战正酣的前线,战报也如纷飞的树叶一般,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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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国都,杭州。不复歌舞演乐助兴的朝堂之上,面对接连呈上前线失利的消息,越国国主此刻也是双眉紧锁,愁容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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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孤零零站着的水军都督,此刻仍在继续陈述。
“如今,江阴失守,静海已是孤城一座,江北全境已坚守无望。而长江天堑,眼看就将落入敌手,而这却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的是,一旦北境陷落,唐军便可封锁入海口,届时沿江北上可封我太湖水师入江通路,沿海南下则可进逼国都临海峡湾。倘若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微臣恳请陛下下旨,容我太湖水师前往静海协防江口,一旦情势危急,便接应江北守军南撤。另请陛下恩准我军布防沿海,以防唐军自海路南下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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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奏!……传我口谕,命太湖水师全线北上,驰援静海,布防江口。不得有误。”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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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都督,一旦情势有变,速速率军沿水路撤离,必要时,可放弃江北守军,直接出海南下退守。以确保国都临海峡湾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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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旨。”
曹都督听罢,一时语塞,回的稍显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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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水军一旦北上撤出太湖,敌军便有机可乘,八都军若坚守中吴府一带,便失去侧翼保护,恐陷入重围。”
“都督,所言极是。我已下旨,命八都军只等你水师撤出太湖之后,便弃守无锡,中吴府,主力退回嘉兴,于湖州一线重新布防,拱卫两府。之后,由你负责协调调配,安排舰船入杭州峡湾待命。以备我越国王室东渡扶桑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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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都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国主早已打算退居海上。身为一国之君,只贪图享乐,不曾竭力拒敌,反而临阵脱逃,弃万民于不顾,苟且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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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顾大帅他不会轻易就……”
曹都督,一时无着,突然,灵机一动,试着借陆军统帅顾勇武之手,旁敲侧击,规劝国主坚定信念,抗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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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与勇武,少时便在军中相识,其一向耿直,说一不二。每每出战,勇不可当,无人能出其右。实乃我大越第一猛将。此前,他也极力主战,领兵阻击唐军于无锡一线,战绩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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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时局已然今非昔比。寡人刚刚获悉,沿越闽边境线长驱直入的唐国镇南军一部,自拿下浦城,过松源,挺进霞浦之后,已兵至沿海。其与北线突入闽国境内拿下漳州及泉州的百胜军一部,正面强攻建州的邵武军一部,共同对闽国国都长乐府形成了三面包夹的态势,闽国如今可说是已名存实亡。”
“如今,闽国船业重镇霞浦已落敌手,唐军一面从陆路进攻我温州军港,一面正加紧赶制舰船,欲北上攻我沿海,封我海上退路。若被其得逞,我大越便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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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倒也正因为如此,朕便因祸得福,可名正言顺地征调你麾下的太湖水师南下,呵呵。”
越国国主一时说漏了嘴,干笑了几声之后,方觉不妥,便假意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
“不是寡人,不想抗敌,力战到底。实在是形势所迫,情势所逼。无奈,出此下策,其保全我大越王室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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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姑且领旨回去,速速整顿舰船,依计行事。至于勇武那边,就算他一意孤行,执意坚守,拒不后撤。只要你的水军全面撤出太湖,届时,失去侧翼掩护的勇武,也会迫于情势,乖乖后撤的。只要你二人率部后撤,重新布防。我大越便仍有获胜的希望。望你等,切实执行,体恤朕的一片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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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
水军都督,抱拳施礼之后,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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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大殿的那一刻,眼见门外侍立良久成群结队的宫人侍女们手中的美酒佳肴,器乐道具,一时间,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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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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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唐王亲征之机,唐军将士奋勇争先,在历经血战之后,夺取了越国的江北全境,并趁势携余威扫荡长江,并与陆军主力一同,连下越国数座江防要塞,将越军赖以仰仗的长江天堑及其入海口,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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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境战场捷报频传之际,南面的闽国前线,也是凯歌高奏。唐国上下亦为此欢欣鼓舞。唯独坐镇后方,执掌朝堂的丞相韩熙文,此时却独坐书房,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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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管事,见自家老爷闷闷不乐,便好意上前询问。韩熙文见是身边多年心腹,这才将心中愤懑娓娓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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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闽国如今败局已定,全境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于唐国而言确是利好,但如此也便宜了一个人,就是代唐王远征南闽的砚卿冯兖。此次南征,冯兖可谓坐享其成,渔利尽收。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夺取闽国全境之功劳归为一人己有。其凭借着唐王的宠信,现在朝中也是如鱼得水。一介谄媚弄臣,头顶几枚虚衔,却和当朝丞相几近并驾齐驱。除此之外,其党羽众多,眼线广布,且攀附者不计,虽未得实权,影响力却漫及朝野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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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我被贬离京,北调楚州时,便对此有所耳闻。本想着少主年幼,这般诗词俳优,不过只是昙花一现。未料,这几年居然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如今羽翼渐丰,意得志满,竟到了朝中上下无人能与之匹敌的地步。真叫人匪夷所思,着实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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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恕小的斗胆多言。国主年幼,玩乐之心,乃人之常情。能将大人安置于盐赋重镇,执掌国之命脉,后又令大人官复原职,不久即升任丞相一职,如此,足见其少年高志,胆识过人。少主励精图治之决心,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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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冯兖之流,不过是一时小人得志。其一旦被厌倦失宠,地位便会一落千丈。由此,小的以为,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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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有所不知,我身为当朝丞相,文官首辅,置身朝堂之上,每每与冯兖论辩,亦会觉得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如今朝纲弛紊,人心涣散。放眼望去,满朝文武之中,趋炎附势之徒比比皆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铮铮铁骨,直谏尽忠之人,或被贬黜远调,或被罢官夺职,剩下的,也都变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我据理力争之时,呼应者寥寥无几;冯兖之流搪塞敷衍之际,底下则是欢声雷动。……”
“长此下去,只怕不久之后,这奸恶之徒便可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坏我社稷,乱我朝纲。烈祖亲手所创立的基业,也将被毁于一旦!如此,怎叫人不痛心疾首!”
一时激动,韩熙文重重捶了一下桌案,震得茶具杯碟一阵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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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息怒。眼下官场之上,或许猫鼠同处,乌烟瘴气。但在其下,高风亮节,两袖清风之人杰,还是随处可见的。”
“远的不说,就在咱们这金陵城内,便有一个中翘楚,大人足以仰仗依凭,共谋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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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究竟是何许人也?”
韩熙文拉着管事的胳膊,一时兴致满满,急切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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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便是当今南宫世家族长,南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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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素未谋面,不过,略有耳闻。……”
韩熙文转头,望了望窗外,不自觉的捋了捋胡须,低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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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其少时聪慧,经论典籍,样样精通;又拜师名门,习得高超剑术。后独步江湖,行侠仗义,得誉‘侠剑’之名。复又抱得美人,归隐田园,神仙眷侣,一时传为美谈。”
“不只这些,南宫玉所在家族,乃是位列当今‘四大世家’的名门望族。其排名虽屈居第二,但其与排名第一的‘慕容世家’却有很深的渊源。听闻,历代慕容家的剑术高手,都是南宫世家子弟的剑术老师。当世两大剑圣,人称‘秋白二圣’之一的慕容白,眼下就是南宫玉的掌上明珠,南宫秋月的师父。”
“加上闻名江湖的‘秋白二圣’,如今也是道家阴阳两派的统领,如此,南宫玉及其世家便又与道家别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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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此人确是当世豪杰。不过,毕竟只是个江湖侠客,又如何能……”
“大人或许忘了,乾化元年春,南宫玉曾受封太子少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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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是有这么一回事。”
“虽是虚衔,可怎么也算是半个朝堂中人。既然分属同僚,一朝为官,那么为国为民之义举,必责无旁贷。何况,我大唐王室世代崇佛,但对于道家一样推崇备至。拥有道家渊源及背景的南宫玉,将来,势必容易在大人不便出面之时,在国主面前说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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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南宫玉,本就是个侠肝义胆,嫉恶如仇之人。只要大人推心置腹,坦诚相见,其必为所动。之后,大人只要在朝中,再稍加提携,相信此人定能堪当大任,助大人早日将此恃宠乱政的鼠辈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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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沉浮官场多年,自诩阅人无数,看遍风云。未曾想,经你一言,茅塞顿开。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大人秉直中正,为国为民。既耻于同流合污,又不屑骑鹤扬州,那么疏于察言观色,也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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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看来朝中之事,往后还要多向你请教。”
“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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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间,韩熙文兴致高涨,便邀管事与之饮茶对弈。管事婉拒,随即提醒,应趁早与南宫玉取得联络。韩熙文连连点头,便授意管事,换便服出门,亲往南宫世家府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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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管事便自后门而出,独自前往联络南宫玉去了。而其行色匆忙之际,并没有留意到丞相府邸周边,人群中,密切注视的黑影,此刻也悄无声息的在交织的人流中,遁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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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较之越境的腥风血雨,闽国前线可谓波澜不惊,唐国大军正有条不紊地自三面向闽国国都长乐府稳步推进。而刚拿下建州的攻闽主帅冯兖,此刻正在城中布置一新的大帅府内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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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外,等候接见的人排着长队。其中,大多都是当地的豪绅和降官。这些都不约而同满载着金银玉帛,古玩字画,放下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架子和身段,特来求见唐军最高长官的,不是为了破财消灾,保全性命,就是为了谋个一官半职,好继续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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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队伍中夹杂的一名唐军将领,其身形健硕,站姿挺拔,于队伍中奴颜婢膝之流截然不同,显得很有些突兀。此人,正是领前锋偏将衔,随冯兖出征南闽,时任唐国皇城禁军右统领的,上官犹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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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为同属,却未得通融,还是被告知,要在外排队等候接见。看着身前身后,那些低声下气,唯唯诺诺的闽地显贵,以及他们带来的成箱堆砌在旁,等候书记登记入册的厚礼,上官犹屠很有些不屑。却因自己官阶卑微而不受重视,落于与这班几近亡国的蝼蚁草芥们为伍的尴尬境地,而略觉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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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春分,绵雨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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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置身之处,并无廊檐可供躲避,好些商贾官绅,都聚往前后不远处的墙边躲雨。一时间弄得队伍断断续续,如项上珠链,散落一地。好在恰逢戒严,街道上并无闲散的市井小民出没游荡。让这些略显狼狈的贵人们,总算是松了口气,不至于在自己从来都瞧不起的贱民们面前,失了尊贵,洋相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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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犹屠只立于原处,未曾理会,身旁这些衣着华贵,臃肿富态的老爷们,如何惊慌失措地由下人遮蔽着,逃去别处。细小的水滴,密集地打在身上,四下清朗,竟能听出甲胄之上,传来的阵阵清脆的细碎。一时错觉的惬意,让他持握着腰际佩剑的剑柄,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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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微弱,长久了,却也还是会弄得衣襟渐湿。上官犹屠却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抬起头,迎面感受着这倒寒的春雨拍打脸庞时,冲刷掉自己长久以来内心淤积的愤懑,征伐杀戮时沾染的血腥味,而带来的一阵稍纵即逝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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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投身军旅的缘故,犹屠虽是名列中原四大家族之一,上官世家的一家之长,却向来深居简出,为人低调。穿戴扮相,和他平日起居饮食一样,朝齑暮盐,采椽不斫。也正因此,其谦逊的为人,务实的作风,一直为世人所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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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上官氏南下的一支,犹屠以自身高超的武功修为及有口皆碑的人品,硬是将几近没落的氏族跻身于中远武林四大家族之列。其早年南渡唐国后,便在江湖上结识了比起小十岁之多的当地豪门,南宫世家的贵公子,南宫玉。两人切磋剑艺,甚是投契,一时忘年,便以兄弟相称。其后南宫玉仗剑天涯,游走四方,直至执掌世家成为族长,归隐市井田园;上官犹屠则尽弃江湖名号,投身仕途,一路摸爬滚打,凭借实力晋升至禁军右统领一职,在乱世之中,为族人争得一席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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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再怎么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只要是置身俗世,立足于江湖,就不免被人拿来比较。而最令上官犹屠介怀的,便是自己总被人拿来与南宫世家的南宫玉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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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少成名,风流倜傥;一个大器晚成,其貌不扬。一个快意恩仇,声震江湖;一个委曲求全,寂寂无闻。一个功成名就,寄情山水;一个举步维艰,劳而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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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南渡避乱的没落世家,一个是根生土长的本地豪门;一个北来为客,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一个师出名门,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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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位列‘四大家族’,南宫居二,上官末席;同样在朝为官,一个仰仗家世,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个太子少保,虽是虚衔,但官封二品;一个白手起家,摸爬滚打,至今却不过是禁军右统领,虽有些实权,却只是从三品的副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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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与道家渊源颇深,又受皇族青睐,人前人后,风光无限;一面是远离宗族,飄萍无依,即便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却仍旧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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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长久置身于南宫玉及其南宫世家的阴影之下,多年来,官路不畅,四处碰壁的上官犹屠,在其谨言慎行,不苟言笑的外表之下,内心压抑的愤懑和郁郁不得志的惆怅,渐渐转化为某种不得消解的积怨,最终,扭曲成一股肆意疯长的仇恨,成为缠绕上官犹屠内心,捆绑其良知和理智的心魔。而这,也正是上官犹屠,下定决心,前来求见这位,当今唐王跟前的红人,攻闽唐军的主帅,一介弄臣,‘砚卿’冯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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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上官犹屠已为此深思良久。向来行事光明磊落的他,善恶分明,从来不屑于官场蝇营狗苟,清浊同流。如今,却要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为氏族光耀门楣,而卑躬屈膝,学着阿谀逢迎一个世人皆恶的谀官谗臣。每每念及此处,上官犹屠自己便忍不住唏嘘不已。
不久,雨势渐歇。天际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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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揣着自闽国降臣那里搜刮来的一枚夜明珠,想着自己这大半生一直持身中正,从不徇私舞弊,贪赃枉法,如今却要违心背意,中饱私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上官犹屠终于忍不住,仰天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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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的伤怀与失意,令上官犹屠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曾经的行军途中,得遇的不知名的山野田园。其间满布的芸薹,在骄阳之下,成片的闪着温润柔和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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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柔暖温存的丁点慰藉,尚未来得及润泽犹屠的那点彷徨和无助。府门口,传话的仆人,便毫无避讳的大声喊出了犹屠的名字。即刻睁开眼睛,抖擞精神之后,心意已决的上官犹屠,便毫不迟疑地大步上前,跨过府门,径直往深邃的府院深处,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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